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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傷的治療者

保羅弗萊斯曼 博士(Dr. Paul Fleischman)


下文選錄自「內觀︰治療者之療癒」文章。弗萊斯曼博士任教於耶魯大學醫學院,指導精神科學博士後的研究員,同時也在該校教授精神科學與宗教科目。


在我的專業工作裡,作為一個精神科醫師在職訓練的指導者和作為其他精神科醫師、心理學家、社會工作者、內科醫生和健康專業人士的精神科醫師,我知道了一種可以被稱為「帶傷的治療者」的症候群。作為一名優質的專業人士,這種帶傷的治療者在與病患接觸過程中,表現出典型的訓練有素、勤勉、自我教育、親切可靠同時知識淵博之特質。然而在內心裡面,只有他們自己知道,而且小心地對其他人隱藏著,帶傷的治療者感到孤獨、恐懼、焦慮與沮喪。他們的專業成就是真實的,並且形成對在早期生命裡的被剝奪經驗的極好補償。帶傷的治療者通常是退縮的、表現合宜的、孤單的人。他或她慷慨、專業地付出是為了得到自覺被剝奪的與人的接觸。他們易於隱藏受傷害的感覺,甚至對自己的配偶亦然。帶傷的治療者僅在謹慎地情況下允許他們自己成為病患,有時花上數十年等待合適醫治者的出現。作為專業人士,他們自己會仔細判斷。由於並非有單一事件或問題須被處理,他們接受心理治療的進展是緩慢的,因他們所尋求的是來自治療過程中持續的滋養與關注。他們渴求參與、被團體認同,尋求一個能治癒擁抱他們的養父母,那是親生父母因某些種原因未能提供給他們的。


當我最初被一兩位有名的精神科醫生請託成為他們的精神科醫生時,我因他們對我的評價感到受寵若驚,我單純地以個案的觀點來考慮他們的問題。這麼多年以來,由於處理帶傷的治療者已經成為我主要的工作,我逐漸了解到這不僅是個人的問題。我現在相信,帶傷的治療者,呈現出某些存在治療核心的要素。


弗洛伊德和容格堅持分析員被分析。他們認為所有的人都需要療癒,特別是治療者本人。帶傷的治療者有其個別獨特的星座和個人問題,但是他們也經歷苦中之苦。治療者非常柔弱和同情的特質讓他們踏上這條恆常伴隨著暴露於人類疾苦的生命旅程,因此他們也需要一種屬於自己的治療。我已經明白,帶傷的治療者如此小心、謹慎地在選擇他們自己的治療者,不僅出於驕傲、羞恥、專業躊躇或受過訓練的判斷,也因他們在尋找能尊重他們曾受過苦痛事實的個人醫療。阿根廷陶藝匠和詩人Antonio Porchia曾說︰「看出一切皆空的人,本身已接近於了知萬物的內涵」。帶傷的治療者之痛苦不僅只是一個問題,它同時是一有價值的移情和洞察的來源。它是將治療者帶向治療天命的磁鐵。受傷的治療者為他們的醫治者帶來的不僅是盲目的痛苦,而是神聖苦難的果仁。


神聖苦難引領人們邁向洞察、決心與解放。苦難是攸關存在的。深入神聖苦難將可分辨出真實的治癒或僅是表面的補丁和欺騙的長壽藥。帶傷的治療者是一個遭受深刻的、屬於人類的、個人的痛苦的人,他能在自己的困境裡察覺到存在於所有痛苦和困境中普遍真理之果仁,因之被激發回應那終身治療之呼喚。


當我領悟到我自身也是另一個帶傷治療者時,我對內觀的珍惜變得更為深刻。 它源自古老傳統的友誼和同伴關係,環繞著屬於人類最基本的心得。許多當代心理療法和治療如今在我看來乃被盲目地建構於成功、快樂、與達到中產階級享受的成就︰兩輛汽車、兩個孩子、兩棟房子、兩位妻子。在內觀裡我已經找到一種治療,在那裡生活不是建構在豐富的假期或所得到的掌聲和歡呼。這條道路從體認苦難能具有神聖、啟發功效的態度開始。


在內觀中,我之所以誕生與死亡在宇宙神祕海洋的岸邊,是共通於全部生物的。我確信內觀是對治療者一種理想的療癒,因為它透過有覺知地與伴隨生死而來的驚慌對恃,從而驗証與肯定生命的方向。內觀不用安慰來減輕痛苦,它也不以健康為目的,每個人都會生病及死亡。內觀的目標在於了悟自我乃是一座導引出生死與痛苦的虛幻監獄。所謂的自我是一種幻相,根源於身體感受作用於心識中所產生的條件反射。內觀打開了介於感受、自我概念和痛苦之間存在的連結,提供了一個超越個人自我再覺醒的世界。它作用於個體所共同根源的孤立苦痛,使之匯入那未被切割無私的愛之溪流內。它透過啟動超越自我成功、自我快樂、自我生命的美德來療癒。內觀修行者踏入那超越身心短暫連結範疇之境地。


那我有引介我全部的病患去內觀嗎?我如何、為何、能重視並且從事精神科醫療呢?內觀課程是開放給任何人的,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會選擇它。行在這條值得尊敬和無害的道路上是沒有轉換、規勸、施壓或懲罰的。十日課程是艱苦的。終其一生行在此道上則是更為稀有、更艱苦的工作。它並不需要特殊的智能、或運動的技能、或特別的文化背景,但是它確實需要強韌性格和一個召喚。


持續一生走在修行道路上的內觀者來自各行各業;當然,大多數的人並非治療者。有文盲的、貧窮的、老的、殘障的、生病的人。有印度農民、德國社會學家、澳洲木匠和法國心理治療家,都在練習著這種生活模式,如同諾亞方舟上承載著各種種別一般。但是當中仍有幾近無形的某些要求,內觀者必須「具備種子」。就如同任何種子的生命一樣,內觀的種子逃脫了文字的顯微鏡︰它是基本的善信?或一種決斷?或受夠了必須一直持續的痛苦和失去?或關於他們自己真實本質深不可測的好奇?或是一種對超越現世生命價值的直覺?或對和平的渴望?還是對世俗常規限制的認知?佛陀曾說過在道的核心存有「諸惡莫作(ahimsa)」。是不是那些最為珍貴與不易捉摸的累積美德提供形成這種子?無論如何,內觀的生活是給那些聽到召喚、尋得它、並坐下觀察的一條道路。有些人可能不去尋找它、有些可能不重視它、有些可能無法忍受它,有一些人可能有其他有價值的道路要走。


法國的精神分析學家,雅克藍坎(Jacques Lacan),寫道「精神分析者可陪伴病患至 `自我,' 狂喜的極限(thou art that),在那兒凡人命運的密碼被揭示。然而要將他們帶到真正旅程開始的那個點,卻無法僅靠我們開業醫生的能力」。


內觀禪修基於一個認知︰「這是苦,這是離苦之道」。這就是真正的旅程開始之路,透過觀察和參與自然法則的療癒。即便是星辰也有生滅,但在這短暫的世界之外,有一個永恆,是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去體悟的。內觀以聚焦於宇宙間無以名狀範疇內的特定苦痛來取得療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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